仓奈

Close your eyes and make the bet

低眉信手:

/和 @白玉为何物 的联文


/BGM:end of the may


 


 


 


 


当我停下来凝视自己,回望那条你带我走过的路时,我到达了我的终点,因为我已经义无反顾地投身于那个毁灭我,终结我的人。


 


 


                                                                   ——加西亚.马尔克斯


 


 


 


 


000


 


 


 


古老的圣玛瑞安修道院的公墓经过了长达三百年的荒弃后,终于因为卡伦达大主教的上任而有了得以恢复修理的契机,我和迪克拉尔神父一行人乘坐轮船渡过瓜达尔基维尔运河来到了这里,那是一个令人还有些寒意的清晨,眼前的那座灰砖砌就的神圣建筑披上了一层凄凉的古旧,墙裙处石灰剥落,再被雨水冲刷留下一道道黑痕,修道院的背后是那片安眠着许多王公贵族凉寒尸骨的墓地,只见石碑已经东倒西歪,被硝土腐蚀得漫漶不清,土里残留着干枯的爬藤植物,许多细小的骨头还有干瘪失色的头发丝,跟随着我们的工匠替神父打开早已腐朽的雕花大门,门轴处生锈,一片铁门栏不堪力使而脱落,地上布满青苔,踩上去显得有些腻滑,清理工作匆匆地开始了,我和神父坐在残破的修道院墙边那个阴凉的豁口,工匠们的铁锄头刚刚碰到墓碑它就化沙崩塌成了几块,迪克拉尔神父眯着有些浑浊的眼珠,他手里捏着圣母的小像,口里喃喃着,像是几个世纪前圣玛瑞安修道院的那些修女念唱的一样,无玷成胎的圣母啊,请祝福我们,活着的和死去的人,我在闷热的空气里昏昏欲睡,我模仿着那些虔诚的教徒,手里紧紧地把着一串念珠,跟着神父吟诵,心里想的却是如何迅速清理公墓然后回到我马德里的家。


 


 


 


这座公墓里有一块墓地最为奢华壮丽,据说以前曾属于一位侯爵,透过镶着宝石的墓碑还能依稀看出中世纪时期的奢靡以及这个家族往日的繁荣,这座坟墓开棺的时候我和迪克拉尔神父都精神抖擞地去看了,心想着说不定能看见些世间少见的珍宝,我睁大了眼睛,厚重的棺椁被撬开,里面是一层真棺,外围放满了银器和各式各样的珠贝,丝绒垫上洒落了许多颗个头惊人的钻石,这是一座双人的坟墓,另一块墓碑上写着侯爵长眠于此,想必这里就是侯爵爱人的墓穴了,棺材盖子轰轰地被挪开,一阵厚重的灰尘扑飞起来,带着一股纸箱子的陈旧气味,尸体保存得相当好,没有什么异味,甚至还散发着玫瑰的清香,隐秘而美好,棺材里躺着个男人,衣着完整,骨架细小,皮肉慢慢化进白骨,头骨的形状精巧如同艺术品,模模糊糊地可以猜出这是个风度不凡的男子,他下葬时在棺底铺就的花朵都已经枯萎发黑,据神父说,那些是白玫瑰。


 


 


 


我还没来得及从这样华丽的葬仪中清醒,它把我带进了三百多年前那古典而优美的好时光里,男人骑马,女人会用扇语,半遮着脸颊表示爱意。我的耳边传来神父念祷词的声音,似乎是这粘稠空气里的一抹清凉,祷告结束,神父把手伸进棺材里,从里面拿出一本装帧精巧的硬皮笔记本,四角封铁,书侧还嵌着美丽的石头,纸张泛黄而发脆,日期是一六二四年启封,我的心扑通扑通地跳动起来,神父的眼里也有了些复杂的神色,他低头双手合十,说,感谢主。


 


 


 


 


当晚我们随便收拾了几间修道院里的空屋子,准备住下,第二日继续工作,神父点上随身带着的油灯,借着微弱的光线读起了那本日记,我在桌旁托着腮帮子,打瞌睡,我问神父,这写的都是什么?


 


 


 


神父闻言抬起头来,看起来脸色极差,日记本上应该是拉丁文,我不怎么认识,只能等着神父翻译给我听,他说,离天亮还有六个时辰,还足够让我给你讲个故事,听完了你就大概知道这本日记的内容了。


 


 


 


我在极差的光线下仿佛看见了神父眼里含着的泪花,我想这可能是因为他的衰老,所以常常眼泪嘘嘘的,若是有几分动容,恐怕也是和我一样是因为受到了过往时光的冲击吧,我来了精神,等待他告诉我那个故事,神父用衣袍的一角抹了抹眼里的混浊,嗫嚅了下嘴唇,脸上的肌肉因为松弛而随之动摇显得松软而老迈,他说,这个故事是他的曾祖母告诉他的,那时候他才七岁,他不懂故事里的人为什么要做出那些疯狂之举,他对于侯爵的做法不齿,而且据他的曾祖母说,故事里的女人正是她的奶奶,我对于这么长的时间跨度感到惊讶,但还是打算继续听他说下去,神父叹一口气,关上了日记本,仿佛刚刚从一场神游中回来,他现在七十岁了,身边没有一个亲人,二十岁时爱过的女人早就因为得了荨麻疹而死去了,从那之后他再也没爱过人,也不懂爱情,冲动地把余下的生命自暴自弃一样地交付给上帝,他把那双长满褶皱的手放在我的手上,跟我娓娓道来,他说,他想这样的爱情才是人类活到现在的支撑,他已经为了这个故事的谜底莽撞而盲目地活了六十多年,终于在这次巧合中得到这本日记,我听着他说,一个极度堕落的荒唐,我却生平头一次觉得自己被拯救了,听完了,我泪流不止。


 


 


 


我还记得他的第一句话。


 


 


 


“我根本没猜到,直到七十岁的时候我才搞清楚这件事情的真相。”


 


 


 


 


 


001


 


 


 


 


十二月的上旬,从新大陆返回的船只运回了大量的金银财宝,经过塞维利亚的内河港口流进整片西班牙的土地,人们从迷迷糊糊中醒来,开了啤酒,彻夜狂欢,船上一起带下来的还有马戏团,算命的吉卜赛人,阿比西尼亚的美丽女奴,市场人声鼎沸,女仆们纷纷牵好自己的小姐,以免她们因为好奇进入人流而走失,太宰治骑着那匹毛色红亮的马儿,镀了银的马蹄铁闪闪发光,他别着佩剑,身后跟着侍从,众人看见侯爵纷纷让道,眼里却遮不住些不屑的神色,可他们不敢说些什么,太宰家的人在上个世纪从日本远渡而来的伟大表现和精明头脑为他们带去光荣的同时也堵住了闲杂人等的嘴,太宰治今天打算来采购新一季度要存留的面粉,等到粮食不足的时候再卖出去,人人都以为他是严格按照一千人三千桶的数量在购买,而实际上他买进了一万桶,全部堆在他那没有边际的庄园里,管家先去告诉老板太宰治的需求,老板笑嘻嘻地答应了,这些东西被他早早地事先留给了太宰治,对于生意人来说,要全部吃下很难,既然一定要分,为什么不找一个油滑而聪明的伙伴呢?这里的大部分生意人都乐意和太宰治做生意,保证只赚不赔,太宰治利用自己的地位站稳市场,他的身家是上一代侯爵的两倍,当然这是没有人敢妄下定论的——也许还更多。


 


 


 


 


管家表示一切顺利,太宰治都不用再去废话什么,他今天的事情飞快地结束了,接下来就只需要想想如何寻欢作乐,他把马交给侍从,一个人下马四处游看,发现前面有一个人堆你推我挤,据说是为了看一个即将被押往卖场的奴隶。


 


 


 


太宰治本以为会是个多么美艳的女人,走近了才发现那是个男人,看起来十九岁左右,皮肤白皙,手腕处和肩膀上有绳子留下的勒痕,男人有着一张好看到无可挑剔的脸蛋,昭示着他是东方人的精致五官,这并不是什么稀奇之事,因为偶尔也有专门从东方押来供公侯王族享乐的男人和女人,他们的身姿是异于西方的纤瘦和俊挑,一双黑漆漆的眼里含着古老而神秘的咒语,他们的身体让人发疯,机敏而聪慧,这个男人无疑可以卖个高价,他转过脸来,目光轻轻地从太宰治的脸上扫过去,随即再也没有望过来,就像他对待所有人那样的轻蔑和高傲,似乎并不在乎自己正待价而沽,他手腕的皮肉被粗绳子磨破,渗出点点鲜血,肩膀被光亮的橘色发丝给半掩住,他目光略过的时候太宰治忽然觉得自己浑身颤动,那双蓝宝石犹如绝世的碧玺,没有丝毫杂质,它适合是一双温柔的眼睛,而他的主人却是如此的冷漠而不为所动,他的眼里隐隐含着的躁动和狂喜,都曾经千百次地出现在太宰治的梦里,梦里的男人在弹钢琴,嘴里却不像样地叼着根香烟,他的手指上沾满鲜血,随着音乐的节奏糊花了象牙白的琴键,他神色慵懒,黏糊糊的红色在琴键上晕开开始流动,拉出血丝,他演奏,香烟的灰烬落入琴键的缝隙,琴声如同圣经里描述的那场暴风雨。


 


 


 


太宰治也分不清那究竟是个噩梦还是好梦,但他把它当做一个征兆,如今那双眼睛的主人就这么凭空出现在自己的面前,中间越过几千里虚无的洋面,他的注意力完全不在太宰治身上,而众人都焦灼地望着他,有人当场就开始喊价,押送他的人说请大家都去卖场等一下吧。


 


 


 


大家听见了之后都一股脑地涌向城镇另一端的拍卖场,像是一条急流忽然地变换了方向,港口的人很快少了许多,也终于能让人透点气了。


 


 


 


太宰治端着一张笑意盈盈的脸皮去问那个拉着他绳索的男人,请问他多少钱?男人狐疑地望了他一眼,说,先生抱歉,这件货物比较特殊,不能借您一夜。


 


 


 


“我是说,买下他一辈子,多少钱?”


 


 


太宰治说着,眼睛微微地眯起来,白手套上戴着欧珀石扳指,刻意与人保留一步的距离看起来彬彬有礼极了,男人挑了挑眉毛,说,他很贵,贵得不像样,先生。


 


 


 


“我只需要你报个价。”


 


 


“请先去卖场等候吧。”


 


 


“我能出的价比卖场的任何人能出的都高,只要你想。”太宰治弯起嘴角,露出了自信的笑容,目不斜视地直视着男人,盯得男人额角冒出冷汗,他顿了顿,有点拿不定主意,过了一会儿,一个看起来是他们的老板的人走过来了,老板戴着高礼帽,大腹便便,男人高声地招呼,说这里有人愿意出高价买下这个男奴,老板看见了太宰治,太宰治心里已经拿定了主意,这下子更是没什么悬念,老板噢了一声,说,我亲爱的侯爵!好久没见您啦!


 


 


 


“是先生您太忙了。”


 


 


“是是是,我的错,没能及时去府上探望。”老板一边说着客套话,一边跟男人使眼色,男人见状立马松了他的绳子,让太宰治检查。


 


 


 


“他叫中原中也,是从日本本岛上抓来的男人,据说是当地望族的孩子呢,谁管呢。”老板抓住中原中也的手腕把他拉过来,向太宰治展示他绝对健康,中原中也看起来无所谓地任他摆弄,只是偶尔微微侧过眼睛打量着太宰治,倒是太宰治对老板那双胡乱摸来摸去的手感到厌烦,老板接着说,这也难怪,这样的脸皮,想必的确是有些什么不得了的血统的。


 


 


 


 


太宰治像往常谈生意那样和他谈好价钱,比太宰治估计的还要划算些,这也是多亏了太宰治那张长了条不烂之舌的嘴,老板把中原中也交给太宰治,兴高采烈地点清钱数,完毕后把中原中也的契书也一并交给他,就骑马告别了,准备前往卖场。


 


 


 


太宰治撇撇嘴角,食指轻轻滑过下巴,他望着中原中也,中原中也也抬眸看他,这双眼睛实在太过熟悉,熟悉到了令人生惧的地步,太宰治拉过中原中也的手,和他预想中的一样细瘦而单薄,他估计已经有好多天没有认真吃饭睡觉了,那件宽大的袍子显得他越发消瘦,袍子很恶趣味的是半透明的,欲掩欲遮,据说这样可以让价钱卖得更高。


 


 


 


中原中也仿佛是被一路上的颠簸给弄得兴致索然,看起来既不想反抗也不想搭理,只是静观其变,他眼里仍有些没有懈怠的敌意,太宰治感受得到那看似纤弱的手腕里暗含的力量,他把中原中也的手掌翻过来,看着他出血的手心,说,回去就给你包扎,中原中也不说话,但挣脱的意思少了些,管家很快来接他们,他把中原中也抱上车,说,我叫太宰治。


 


 


 


002


 


 


 


 


太宰治本以为中原中也不会说话,毕竟他的反应太像了,他的眸子平静得像是一汪死水,不会起丝毫波澜,他看人的眼光总是忽明忽灭,并且不会停留太久,可他若是要看你,就不会在意你是不是自在,在马车上他始终和太宰治保持着适当的距离,却没表露出什么不安的姿态,倒像是他是这辆车的主人,太宰治笑着和中原中也说话,这次太宰治那引以为豪的交际能力在中原中也这里却碰了钉子,中原中也只是咬了咬干裂的嘴皮,乜斜着眼扫了太宰治一眼,有些疑问的样子,太宰治猜测,若是他落在那些男人手里,这样的态度反而会勾起他们变态的征服欲望,那时上流社会还流行一起“分享”自己的宠奴,要不了多久,中原中也的尊严就会被人宛如踩扁一张白纸一样地蹂躏,很容易想见,他会变得人不人鬼不鬼,要么变成牲畜,要么去死。


 


 


 


太宰治觉得他是后者。


 


 


 


中原中也的手上戴了一枚银色的戒指,这在奴隶中是非常少见的,因为无论你曾经多么显赫,在运往马德里海港的途中都会被抢夺一空,若是你还有几分姿色,那么水手们就会忍不住先尝尝鲜,中原中也很漂亮,这是无疑的,幸亏他没有好看到中间的位置而是更甚,不然老板也不会护着他留他去拍卖。


 


 


 


 


西班牙的气候不比东方,更加湿润而且多雨,太宰治看着他手上长的那些红疹,都被挠出了血,有些可怖的伤痕像是贴纸一样的没有真实感,毕竟中原中也太平静了,太宰治试探着去碰他的手,中原中也回过头来,那双眼睛无时无刻不是太宰治的迷梦和魇鬼,此刻和玻璃似的天空融为一体,太宰治一边卖着笑脸,一边手又一点点地重新放上去,中原中也第一次被他拉着走的时候没什么反应,在这里被太宰治触碰时却忽然浑身一颤,但是幸好,他没有挣扎,太宰治检查了下他的伤势,撕下自己的衬衣下摆给他擦干净,那双手捏起来很柔软且温暖,放松的状态也显得温顺,可只要中原中也微微弯起五指,清晰的筋骨就会显露出来,性感之余透着危机。中原中也的指尖有些颤抖,这和他表面的游刃有余是相悖的。


 


 


 


 


侯爵府邸就在眼前,马车停在宅子门口,管家来打开车门,想扶太宰治下来,太宰治却挥挥手,自己从车上跳下来,然后转身对中原中也伸出双手,做了一个要拥抱他的动作,太宰治微笑着,你跳下来吧,我接住你,本以为这么厚着脸皮肯定会吃闭门羹,可中原中也认真地望着他,太宰治对他点点头,之后在他把手放在自己手上的时候,倒是太宰治比较惊讶。


 


 


 


“我还以为你会吐我口水呢。”太宰治笑嘻嘻地,把他从车上牵下来。


 


 


 


“我一开始是这么打算的。”中原中也的声音带着很久没说话的干涩,但是更让太宰治惊讶的是他那一口流利的西班牙语,原来之前自己在马车上和他说的那些话他并不是听不懂啊。


 


 


 


“真伤人啊,中也。”太宰治勾起嘴角,把他领进府邸,从之前直到现在太宰治都未曾提起过奴隶二字,而中原中也心里清楚自己的处境,女佣们听完太宰治的吩咐后点头表示了解,随后有人来给中原中也披上长长的外衣以遮挡那件有些亵玩意味的半透明衣袍,给他穿上鞋子,在做这些的时候中原中也有些不解地望了太宰治一眼,太宰治说,嗯?


 


 


 


“如果我刚刚真的吐了你口水呢?”中原中也动作有点麻木地拢上衣服,他的头发被理到一边,华服加身时的光鲜亮丽让太宰治相信了老板的说法,他确实应该有高贵的血统。


 


 


 


“那我就换一边脸给你。”太宰治笑意不减,中原中也的眼里闪过些许复杂的神色,随后撇撇嘴,不再说话,女仆们带着他去沐浴整衣,太宰治则回到书房检查文案和阅读来信,他用刀子小心地刮开火漆,其中有一封是来自伯爵的邀请,邀他下个月去参加巴塞罗那的宴会,据说是伯爵小姐要出嫁了,这样子一来临时安排又要变动,太宰治提前叫来管家吩咐好工厂的事情,他本来是打算带着中原中也外出去散散心的,甚至是送他回日本去,但太宰治遏制着自己后面的想法,感觉就像避免自己想起某些坏事一样地开始自欺欺人,不过那都是以后的事情了,估计所有安排都得推到下下个月去,太宰治的心头甚至起了丝残忍的念头,他想着,他可是买下了中原中也的人。


 


 


 


太宰治脱下外套,拿起笔回信,都是些烂俗的客套话,他写着写着有点厌烦,但是字迹依旧很稳,这时候他不禁暗叹世间可笑,纸上对你无数次地说着感恩之语的人说不定已经把你骂了个遍,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太宰治没有抬头,说了句请进,那人推门进来,没有说话,太宰治有些疑惑地抬起头,愣了半晌,中原中也穿着有烫花的衬衣,一条条纹短裤露出那双白皙修长的双腿,太宰治感觉心脏疼痛,中原中也的那双眼睛让太宰治不安却又体现出极度的吸引,那双眼里有让太宰治觉得异样的东西,跳动而摇曳,像是一汪随时会短闸的河水,蓦地,梦境中的男人弹奏时的样子又出现在脑海,一瞬间中原中也仿佛满手鲜血,黏腻的血丝在琴键上变干而发粘,琴声带来暴雨,演奏的男人在吸烟,显得疯狂忘我,他回过头来,眼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蓝。太宰治忽然双脚冰凉,但是外表上不动声色,他说,中也,你来了。


 


 


 


中原中也的肩上还搭着那件外袍,他转身就要走的样子,太宰治问他来干什么。


 


 


 


“不干什么。”


 


 


门嘭地关上,太宰治手肘撑在桌子上有些不甚了了,他低头,信纸上是一片墨渍,只能扔掉重写,太宰治刚刚拿出纸,就从座位上站起来,打开书房的门叫了句女佣的名字,女人闻声赶紧跑过来,低下头询问有什么吩咐,脸还红红地,太宰治说,请给中原先生送一盏灯去。


 


 


 


003


 


 


 


女佣死了。


 


 


 


那天早上太宰治很早就醒了,只见管家匆匆忙忙地跑来,告诉太宰治女佣当晚在中原中也的房间里暴死的事情。


 


 


“莉亚的身上都是抓痕,死前仿佛有过剧烈挣扎的现象,但是对方力量太大,我估计整个过程不超过两分钟。”管家顿了顿“大概是昨晚凌晨两点的事情。”


 


 


 


太宰治让女仆送灯过去是十一点半,为什么人却是在凌晨两点死亡,正在疑惑,太宰治忽然明白了,太宰府上的上一代侯爵是个传统的日本男人,幕府改革时他是当时的式部卿,为了避免政变而辞去官职举家来到西班牙从商,并且获得了女王授意的爵位,太宰家对待客人的规矩是传统而入微的体贴,晚上会特意去查看是否有需要,凌晨两点时还要去看看蜡烛有没有熄灭客人是否舒适,这么一来,莉亚遇害的时候,正是去给中原中也换蜡烛的时候。


 


 


 


“中也怎么样?”太宰治转过头去,他还是不敢相信这件事情直指的对象,虽然中原中也看起来冷漠,但对于一个在押运途中历经百般辛苦的人来说漠然是正常的,更何况中原中也的一举一动间都非常有教养,根本看不出会做这种事。


 


 


 


“中也少爷,似乎什么都不记得的样子。”管家看见自己的主人对待中原中也的态度很好,也就没有把他当成奴隶,而是把他当作客人,甚至是贵宾,太宰治穿上衣服让管家带他去中原中也的房间,开门的一瞬间屋子里出奇地安静,甚至还有些平静祥和,中原中也靠在床头,眼睛闭着,看见太宰治来了,手心微微捏紧,现场已经基本清理了,但还是没能立刻清除掉地毯上那块深色的污渍,还有溅在床头柜上的蜡油。


 


 


 


太宰治慢慢地向他走过去,中原中也别过脸去,面无表情的样子,几缕发丝轻轻地垂在肩头,挡住半边脸,太宰治靠着他坐下,问他,中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没有杀人。”中原中也声音平静,望着太宰治的眼睛还是干净透彻,甚至带着股直率和英气,这明明是中原中也变好的征兆,是的,中原中也怎么会杀人。


 


 


 


周围的仆人都屏住呼吸,管家也露出了为难的神色,因为谁也猜不出除了中原中也谁还有时间杀害莉亚,一切巧合都太过惊人了,可太宰治说,我相信你。


 


 


 


仆人中有一名较为年长的女人突然站出来,她是女仆们的总管,负责打理整个内宅,太宰治眼睛偏过去看她想要干什么,女人低头行礼,说,请饶恕我,老爷,我凌晨发现这件事情的时候,中原先生正浑身是血地扼着那可怜的孩子的脖子。女人说着抽泣起来,那孩子心地善良也很勤快,我不得不告诉您,老爷。


 


 


 


太宰治皱起眉头,转过头去看中原中也,中原中也懒得多说的样子,他直视着太宰治,眼里没有丝毫隐瞒的意思,太宰治懂得人类眼睛的秘密,中原中也没有撒谎,太宰治声音冷冷地说,您年纪恐怕有点大了,就让艾丽拉来接替您吧。


 


 


 


004


 


 


 


中原中也又继续在这里生活了两个星期,太宰治请了音乐教师来教他乐器,中原中也表现出良好的品位,只不过对于演奏他都不能坚持太久也没有太多兴趣,这一点竟然让太宰治松了一口气,他还会梦见那架染血的钢琴,太宰治甚至有些欣慰地不再让他学习乐器,而是亲自教他伊比利亚半岛的西班牙语和巴伦西亚地区常用的加泰罗尼亚语,他们一起看书,太宰治偶尔还会跟中原中也谈谈生意上的事情,问问中原中也的意见,他发现中原中也在各种方面上都表现出惊人的天赋,他很快地掌握了当地的民间语言,包括教会通用的拉丁文,中原中也渐渐地愿意和太宰治说些别的,包括他们都喜爱的诗歌,太宰治躺在椅子上打瞌睡,中原中也就会在他旁边坐着等他醒来,然后露出个迷人的笑来,有些嘲弄意味地说,太宰,已经是下午了。


 


 


 


那天太宰治正在花园里查看他种植的那些白玫瑰,微微卷翘的发梢而极具混血美感的脸庞让他在花丛中宛如神祇,他细心地修剪了枝叶,准备送给伯爵的女儿,他转身看见中原中也穿着来时的那身衣服,微微睁大了眼,在阳光下那件衣服闪闪发光,若隐若现地勾勒出男人近乎完美的身材,虽然纤瘦却带着力量的美感,那是种没有邪恶的诱惑,男人缓步走到太宰治面前五米的地方,白色的玫瑰在他脚下一朵接一朵地盛放,他那件宽松的衣袍垮落褪在脚边,露出雕刻般轮廓清晰的锁骨和精瘦的腰线,他蓝色的眸子是稀有之花的花心,如同蜂鸟的翎羽那般细而颤动,太宰治望着他,中原中也向他走来,太宰治说,中也,今天天气很冷。


 


 


 


“太宰,今天是晴天。”中原中也挑挑眉毛,嘴唇慢慢涌出些血色,衬得肌肤愈加白皙。


 


 


 


“快把衣服穿上,万一被仆人看见,会说他们的老爷有恶趣味的。”太宰治装作玩笑,伸手想去给他把衣服拉起来,半路上手却被中原中也抓住,他微微扬起下颌,说,太宰,你不就是这样的吗?


 


 


 


“不是哦,别看我这样,我可不愿意强迫谁。”太宰治说着甚至嘟起了嘴巴,故意装出一副严肃单纯的样子,装得还像模像样地好看。


 


 


 


“你没有强迫我,太宰。”中原中也的话让太宰治愣住了,可随即又很快地恢复笑容,中原中也忽然低声念起那首太宰治教给他的诗歌,像是他此刻心中的疑问“利剑在降服之躯上能砍多深?”


 


 


 


“尽管来吧,唯我的身躯可供试验。”太宰治的脸上慢慢地没了微笑,他接到那首爱情诗:“我的爱人。”


 


 


 


中原中也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肩上,太宰治明白中原中也爱上了自己,被爱对于他来说本来是一件多么司空见惯的事情,可是到了中原中也这里就变得弥足珍贵起来,甚至让太宰治差点掩饰不住心里的波动,他感受着中原中也肩膀上微凉的温度,感到世界苍老,他慢慢说道,中也,你就和我梦里一样好看。


 


 


 


中原中也没有反应过来,太宰治已经帮他把衣服穿上,中原中也低着头,说,那你吻我吗?


 


 


太宰治手里的动作顿了顿,说。


 


 


我吻你。


 


 


 


005


 


 


 


 


太宰治发现中原中也有间歇性神经失常是在去巴塞罗那的一个星期前,那段时间太宰治非常繁忙,忙着应酬和生意,中原中也就待在家里,那次之后中原中也显然对太宰治放下了戒备,甚至在夜里跑到太宰治的床上去,两人什么也不做,就是听着彼此的呼吸,太宰治有次忽然笑出声,笑他也不怕摔倒,为什么不开灯,中原中也有些不乐意地说,你为什么不呢?


 


 


 


在黑暗中体会彼此,中原中也身上有很好闻的香味,清冽而古雅,衬得上他那副古典精致的样貌,他的头发长长了,就随便用绳子松松地系起来,徒增几分慵懒的美,平时间中原中也和常人无异,甚至偶尔还显得活泼急躁,很难发现有什么精神疾病,除了那双偶尔闪烁着异样光芒的蓝眼睛,直到那个夜晚,太宰治的不安得到了证实,那天他回来得很晚,刚刚在门外拴好那五只守门的小猎犬,就听见宅子里有女人的尖叫声,那个方向正是中原中也房间的方向,太宰治几步跑上去,推开门看见的情景和女仆长描述的一模一样,女仆已经断气了,中原中也眼里一片虚妄,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太宰治边喊他的名字边去拉他的手,从背后紧紧抱住他,中原中也手上的鲜血刺痛了太宰治,那是梦里的鲜血,竟然沾染到了怀里的人身上,是自己的错吗?


 


 


 


中原中也听见太宰治的声音,显得张皇而狂暴,他转过头去,太宰治抓住他的手,以为他清醒了,他却忽然把太宰治按在地上,刚刚准备下手但因为体力不支昏迷了过去,倒在了太宰治的胸口上,太宰治的额角流下冷汗,双眼直直地望着前方,管家赶过来,说,老爷,您就别再犯傻了。


 


 


 


太宰治喘了几口气,手摸索般缓慢地覆上中原中也的背,抱着他坐起来,中原中也在他怀里全无意识,像是任人宰割的婴儿,太宰治的手腕被按得发青,他对管家说,把现场处理了,别告诉任何人。


 


 


 


“老爷,您这样,会要了我们所有人的命的。”


 


 


 


“伯力克,我的命也要没了。”太宰治抱紧中原中也,站起来,声音没有发抖,他在想如果中原中也真的杀了自己又怎么样,他的性命此时此刻就在他自己的怀里,在中原中也的心脏里。


 


 


 


“我过几天就要去巴塞罗那,把中原中也关进地下室,严加看守,等我回来。”太宰治神色冰冷,他把中原中也放回床上,接着说,好好待他。


 


 


 


“我明白了,老爷。”


 


 


 


006


 


 


 


中原中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在那里,醒来的时候脖子上多了个皮颈环,手上有绳子的勒痕,很明显是为了防止什么挣扎,他观察了下四周,房间摆设恢复得和之前差不多,不过门却是铁栅栏,门口站了许多仆人,有个女人看见他醒了,就问他有什么需要吗?当然是隔着铁栏问的,中原中也有些不明就里,他问,太宰呢?


 


 


 


“老爷昨天刚刚离开去了伯爵的宴会,只是您还在昏迷。”


 


 


 


“是他让你们把我关在这里?”


 


 


“都是主人的吩咐,请您好好休息。”


 


 


 


中原中也冷笑一声,背对着仆人们躺在床上,被子捂得很紧。


 


 


 


太宰治回来的时候带了个女人,她一头金发闪闪发亮,丰腴的身材如同海底的人鱼,一双绿眼睛像是祖母绿一样的发亮而妩媚,大家叫她侯爵夫人。


 


 


 


 


 


女人的名字是萨达涅,是太宰治在宴会上认识的女人,他们在一个月后进行了婚礼,成了名正言顺的夫妻,太宰治对着来宾满座笑得挺开心,手里拿着香槟回礼,奴隶贩卖商也来了,询问起那个男奴的情况,太宰治笑着说他很好,只不过还欠点管教。


 


 


 


“东方的蛮人都是那样,不过,野一些总比乖巧过头了好。”


 


 


 


老板言中另有深意,太宰治和他碰杯,说,您说的极是。


 


 


 


那天晚上太宰治去见了中原中也,中原中也正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蓝色花朵重新开放,太宰治在他背后停下,喊了句,中也。


 


 


 


“恭喜你啊。”他的声音听起来不痛不痒。


 


 


嗯,太宰治从喉咙里憋出个语气词。


 


 


中原中也不再理会他,专心地看着外面,说,我要走了。


 


 


太宰治抿着嘴唇,最让他害怕的就是中原中也这句话,但同时最让他安心的也是这句话,这说明中原中也是清醒的。


 


 


太宰治忍不住想去拉他的手,但半途却止住,中原中也瞥见了这个小动作,他平静的外表一下子被打破了,他突然站起来扇了太宰治一耳光然后歇斯底里地大吼,你他妈犯什么贱,为什么要碰我?他瞪着太宰治,喘了几口气,汗水粘着他额前的那层薄薄的发丝,胸口剧烈地起伏,显得苍白而憔悴,太宰治什么话也不能说了,他微笑了。


 


 


 


“你看见我写的信了?”


 


 


 


“我看见了,中也。”


 


 


“都他妈不作数了。”他说话时混着些法语的脏词,太宰治偏过头去没了表情,他本来就已经准备好了接受中原中也的一切反应,他愤怒,说明他还爱着自己,就算不爱也还在乎,在他去巴塞罗那的那一个星期里,中原中也曾经给他写过一封信,说自己非常想他,会等他回来,没有提一句被关押的苦水,他就是如此的倔强,倔到了让人心疼而不解的地步。


 


 


 


太宰治说,那好吧,然后转身离开,中原中也默不作声,房门紧紧闭上。


 


 


 


 


007


 


 


 


婚后太宰治很少回家,他的工厂也给搁置了,据说他整天在外放纵寻欢,毁了不少有钱人家的女儿,这样一来见到中原中也的机会就更少了,侯爵夫人整天在家里忙着喝热可可,似乎对于丈夫的行为并不在意,她曾经去看过中原中也,当然是在违抗了太宰治的命令的情况下,她居高临下的模样让中原中也一阵厌烦,中原中也的眼里没有渗透进丝毫的情愫也让女人觉得受了侮辱,她说,你这双恶魔的眼睛,最好瞎掉。


 


 


 


又是一个月过去之后,新的教皇继任,国王听从教皇的建议赦免刑犯,中原中也被关在地下室的消息也不知道是被谁给说出去了,教会派人来找太宰治问情况是否属实,太宰治笑着接待了,说,是的。


 


 


 


“我们的主要求我们仁爱自己的同类,我希望能将那位可怜的先生带走。”


 


 


“他是我买下来的。”


 


 


“可您的对待方式违反人道。”


 


 


 


神父坚持要见中原中也一面,太宰治只好带他去了地下室,打开了铁门,笑着对中原中也说,这是克拉斯神父。


 


 


 


中原中也瞥了神父一眼,又转过头去,神父显得有些吃惊,因为看见中原中也的眼里失去了信仰,要么就是他本来就没有信仰,他眼里只剩下斑驳的伤痕,神父走到中原中也面前,神色悲悯,说,孩子,我奉主之名来拯救你,你愿意跟我走吗?


 


 


 


中原中也看见了太宰治的目光,呼吸间灼热,他看起来面色不好,浑身都在冒冷汗,他望着太宰治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当然,神父。


 


 


 


太宰治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他眼角还泛着微红,想必是喝了太多酒,初见时的精神气都没了,取而代之的是黑黑的眼袋。


 


 


“你自由了,我的孩子。”


 


 


 


 


008


 


 


 


中原中也最终被带去了希拉尔达大教堂,在那里安静修养,换上了教士的黑袍子,整天要么发呆要么看书,偶尔会去换一换圣母面前的蜡烛,这倒不是因为他有多虔诚,而是他太无聊了,虽然比起这个差事,他更愿意尝试些新方法抓抓教堂里的老鼠。


 


 


 


在前一天晚上神父来告诉中原中也说晚上会有一个贵妇人来忏悔,可是他感觉身体不舒服,想让中原中也去代他听完。


 


 


“我没有神职,神父。”


 


 


“你已经在神的脚边了,我的孩子。”神父摸了摸他的头,中原中也低头,黑色的衣袍散在地上,当晚他代替神父站在遮板后面听妇人的忏悔,女子的声音非常年轻,中原中也一瞬间宛如被雷电击中,那声音又回响在耳边:你这恶魔的眼睛。


 


 


 


来忏悔的正是太宰治的妻子,侯爵府的夫人,她说自己背着丈夫在狂欢节上买下了个男人,并且和男人日日在侯爵的床上寻欢,现在男人死了,死于一场瘟疫,她怀疑自己也染上了瘟疫,特来请求上帝的护佑。


 


 


 


仁慈的父啊,我已经知晓自己的罪恶。


 


 


 


中原中也听着,怒火涌上心头,他拉开遮板,女人看见他一阵慌乱,中原中也神色冷到极点,他说,夫人,主不会听见的。


 


 


 


中原中也忽然拔出腰间一直别着的匕首,一刀刺入女人的胸口,血液汩汩而出如同喷泉一样诡谲美艳,女人的嘴角溢出鲜血,中原中也一字一句地说,就像当初他对神父说是的那样,他说,因为世上本就没有上帝。


 


 


 


女人死时睁着眼睛,她死在圣母的脚边,血液染红了雪白的祭台,一束淡蓝色的光透过玫瑰窗照射进来,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颗粒,中原中也望着滴血的匕首,眸色晦暗,他想要自杀,但是却又不甘,太宰治早就和他没有关系了,为什么自己会因为他妻子的背叛而不惜杀人,这很疯狂不是吗?


 


 


中也?


 


 


 


那声音让中原中也心悸,门外站着的男人两个月不见了,他看起来神色疲惫,衣服还乱翻翻地,太宰治看见了地上躺着的女人,中原中也露出一个轻描淡写的微笑,就和当初太宰治给他的一样残忍。


 


 


“你是来杀我的么?太宰?”


 


 


 


中原中也把刀扔在他的脚下,说,来吧。


 


 


 


太宰治向着那把匕首走去,却是越过了它直接来到中原中也面前,一把把他抱入怀里,中原中也微微睁大了眼睛,很快又恢复平静,他说,太宰,我杀人了。


 


 


 


这是他第一次在清醒的时候杀人,为了太宰治。


 


 


 


“对不起,中也。”


 


 


 


“你没有做错什么,太宰。”中原中也说着竟然想哭,他任凭太宰治抱着自己,手臂发麻,泪流得和水一样轻慢:“我知道... ...我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你没有,中也,你没有。”太宰治像是有点害怕不说就来不及了一样地急迫,他说着将下巴抵在中原中也的肩窝上,说,你没有任何问题,中也,是我不好。


 


 


 


“那你... ...为什么不要我?”中原中也说着,喉咙里发出两声干涩的笑。


 


 


 


“我没有不要你。”


 


 


中原中也闭上眼睛,说,太宰,这就够了。


 


 


 


太宰治把他抱起来,踩着女人的鲜血走到教堂的侧室,中原中也发起高烧,而且呼吸困难,太宰治把他放在只铺了一层干草的石床上,中原中也冷汗直冒,太宰治抓住他的手,冰冷汗湿,呼吸之间摆荡。


 


 


 


太宰治低下头的时候才发现中原中也的手被匕首划伤了,血液染红了太宰治的手掌,红红的是梦境中那样的黏腻而发冷,他看见中原中也手上的那个戒指,想要取下来给他包扎,中原中也却缩起了五指,说,不行。


 


 


 


“为什么?你在流血。”


 


 


 


“这个戒指是个诅咒,取下来的人必须成为我终生的伴侣,不然就会一夜暴死。”中原中也说着,呼吸滚烫,他说,别取。


 


 


 


太宰治笑着,用手拨开他的头发,说,中也,我一直如此期愿着。


 


 


 


中原中也听到他的话慢慢松开了手,太宰治取下他的戒指,用自己的衣服给他包扎,可中原中也却一直血流不止,太宰治给他包了一层又一层,血液浸透的速度让人恐慌,太宰治汗水直滴,中原中也问,太宰,我是不是要死了?


 


 


 


“不会的,你是我的爱人,要死我会替你的。”太宰治一本正经的样子让中原中也露出了个苍白的笑容,诅咒开始了,太宰治心惊不已,中原中也说,不,我死了,我余下的生命都会送给你。


 


 


 


 


“我不要活,中也,我不能活下去。”太宰治的指缝间被中原中也的鲜血浸透。


 


 


 


“是吗?”中原中也眼里的光芒却不能遏制地暗淡下去,越来越弱:“你好歹还是... ...爱惜你自己啊。”


 


 


 


天要亮了,中原中也说,太宰,你还记得你教我的诗吗?


 


 


 


太宰治捏紧他的手指,好像怕他会就此湮灭,他的心跳不已,心脏被折磨,胃部滚烫,喉咙发堵,他说,当然,我还记得。


 


 


 


中原中也默默地念出来,声音很平稳,但是却越来越微弱:“最终,我来到了你的手中,我知道自己将在这里死去。”


 


 


 


“我为你而生,因为你,我有了生命,我必为你而死,因为你,我奄奄一息。”


 


 


 


太宰治接道,他手中的那双手却在黎明到来时渐渐冰冷。


 


 


 


 


009


 


 


 


神父说,如果按照他曾祖母的说法,另一个棺材应该是空的,因为侯爵在那之后消失,最后人们在去往东方的路途上发现了他的尸骨,以及他爱人的戒指。他说完,我早已经愣在那里,我想问为什么侯爵会如此残忍地对待他的爱人,为什么会娶了别人?他们明明有那么多可以在一起的机会。


 


 


神父不再说话,他把日记的一页撕给我,剩下的抛入火中。


 


 


他说,那应该成为一个秘密。


 


 


直到三十年后,我六十三岁这年,我才能完全看懂那些古文字和拉丁文,我尽力还原了日记的内容,然后用自己的余生为这美丽的爱情而颤抖。


 


 


 


010


 


 


*日记内容附


 


 


 


 


一六二四年 三月十二日


 


 


 


 


中也的病情似乎更加严重了,我不愿意把他交给那些私人医生,他们会告诉教会,那么中也就会被送上火刑架,这些人只会叽叽喳喳而不懂医术,为了让他在宅邸里安全一些,我打算把他藏在地下室,幸好父亲留下了这个忠心的老管家,想必他不会亏待中也,更何况谁也欺负不了他,我给他在枕头下藏了把匕首。


 


 


 


一六二四年  三月十五日


 


 


我在宴会上遇见个女人,萨达涅,我知道这女人声名狼藉,曾经是古代部落的混血女儿,会巫术,她盯上了我,并且在我面前一字不差地说出了中也的情况,为避免有诈,我去问了里约克,那家伙说她的确不同凡响,我就问了她该如何治疗中也的病,她说那是东方的诅咒,恶魔让他精神失常,不久会因神经衰弱而死去,除非我娶她,这是个抑制的方法,她是巫女,阴气胜过恶魔,虽然听起来不可思议,但是尝试总要比坐以待毙的好,我愿意做各种尝试。


 


 


一六二四年  四月十八日


 


 


 


回家之后的一个月后我娶了萨达涅,中也愤怒极了,这是当然的吧,我告诉那个女人我不会管她如何浪荡,也请她离我远一点,绝对不能去碰中也,之后我麻醉自己,可无论见了多少女人,无论怎么去爱人,我都找不到任何一个像中也的人,外人都说我性情大变,谁知道呢?


 


 


 


一六二四年   四月二十日


 


 


 


今天中也被神父带走了,他看我的眼神里都是恨意,也好,他走了说不定更好,不过女人的话似乎是真的,她来了之后中也的病情一直很稳定,女人告诉我,一旦她一死,中也也会立刻遭遇不幸,魔鬼会报复他的背叛,看来萨达涅看得出来我想杀了她,这些都无妨,只要中也没事就好,愿他被救赎。


 


 


 


 


一六二四年  六月二十二日


 


 


我无法忍耐了,我快要疯了,我觉得自己就是个疯子,我得去教堂见中也一面,无论怎样也好,听说今天萨达涅也去了教堂忏悔,希望我们不要碰见,那太难看了,中也肯定会生气的。


 


 


 


 


(这是最后一页)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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